汉服运动:从民族愤青到二次元萌萌哒

时间:2019-06-04 17:05 作者:老葡京娱乐

  除了一位身着宽袍大袖,头戴发簪,固执地跪坐在上的男士,我和这些汉服青年几乎都是在咖啡馆见面的,点的分别是茶,奶茶,拿铁,摩卡,匹萨饼。咖啡机轰鸣着,制造出来自西方工业文明的轰响和醇香。

  鸡年春节之后,整个中国都浸润在一种端庄典雅的文艺气息中。央视一档综艺节目《中国诗词大会》成了春节假期后社交媒体上的关键词,决赛上夺魁的武亦姝一度取代了影视明星的位置,成了炙手可热的网络红人。

  在《人民日报》一篇文章中,作者将这位满足一切对古代才女的想象的16岁少女称为汉服才女,并不吝赞美之词:长发披垂,柳眉凤目,身材颀长,将一身汉服穿得飘逸出挑,诗词储备丰富,写得一手好字,这位16岁少女的从容淡定,加上上海高中名校的就读背景,堪称颜值与才华齐飞。

  中国似乎正在经历又一次的文化运动,有些人将之称为东方文艺复兴。2017年1月25日,政府下发了《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很多人感到兴奋,他们认为这是复兴传统文化的契机。还有些人看到了商机--2014年,学国学教育中心开办的国学智慧与未来领袖国学班,授课内容为《论语》精讲、《规》、《孝经》等,4天的课程,价格是2000-4800元不等。国学现在变成了牟利的手段,或者说大家可以售卖的商品。在一次接受采访时,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钱文忠说。

  汉服青年中同样弥漫着乐观情绪,尤其当官方对传统文化表现出愈加浓厚的兴趣,就如一位青年所说:让我们觉得还是有希望的。5年前,我曾经接触过这些热衷于推广汉服的年轻人,他们中大部分是从全国各地来北京求学的大学生。时至如今,学生仍旧被认为是这场复兴运动的主力。一位名为月怀玉的汉服商家说,他们把服装价格定得偏低,主要是考虑到学生的承受力,如果学生买不起汉服,那么汉服的推广就会有很大的阻碍。毕竟学生是汉服的生力军。

  这一代中国青年的成长历程中,网络无疑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全球化和信息共享似乎没有如创始者们预测的那般,杀死国家的边界,反而在中国制造出了更为强烈的本土意识,比如翻越网络防火墙远征facebook的小粉红。汉服青年同样成长于全球文化冲击本土的环境中,以至于汉服复兴运动本身,就是起源于强烈的民族主义,虽然在十多年的发展过程中,这种原本不容置疑的汉民族主义概念已经被消解和淡化。

  这场成立大会开了足足两个多小时。地点在明德楼的一间教室。三十来个人,屋里有些拥挤,坐在窗边的女孩打开窗,让北京冬日少有的清冽空气流进来。他们看上去都很年轻,最小的一位到今年9月才会成为高中生。教室是以博士生会议名义借的,为了至少外表上符合这个名头,组织方通知开会的人不要穿汉服。几位女孩在外套和毛衣里穿了交领--衣服前襟左右相交,是汉族传统服饰的典型特征--狡黠地绕过了保安的眼睛。

  这是2017年2月26日。两个月前,2016年冬至活动上,汉服北京的实名成员们选出了第十二届会长层。在北京地区,汉服北京算是最早的汉服社团之一。社团脱胎于百度贴吧,成员们还是习惯性得把会长层称为吧务组。

  成立7年后,这个组织已经有了趋于成熟的制度--吧务组每年换选一次,候选人需报名,通过监督小组审核,材料公示,发表竞选演讲,最后由实名会员在冬至活动上投票选举。这届吧务组宣布又增加了新的规则,比如协会会长、副会长连任满4年者不得参加下一次会长层选举,参选人年龄从22周岁提高到24周岁。这套颇为现代化的制度设计者是刚刚当选的会长,一名毕业于国际关系专业的公务员。

  他发表了一通极为公务员干部风格的讲线年的发展,这个组织的成员在分工和管理上显得很娴熟。在这次成立大会的会议材料上,甚至有一句探索改革部门科层制--科层制,这个概念来源于德国社会学家韦伯,一般被视为现代组织的最重要特点之一。

  一个女孩提议,可以组织会员们穿上汉服,录制关于自己职业的视频,比如辟谣医学鸡汤,我们是活在普通人里的。他们极力塑造这样的形象--即便身着古代的衣服,思维与生活方式仍旧是现代的,他们不是食古不化。

  时间回到2001年,新唐装亮相上海APEC非正式会议。由东道主国家提供具有本土民族特俗的服饰,已经成了APEC会议的一项约定俗成。新唐装立领,盘扣,在制作上也借鉴了西装的做法,因国外把华人聚居的地方称为唐人街,遂命名为唐装。衣服不再仅仅是布料的裁剪和缝合,而是一种寄托民族意识的文化符号。在2002年的一篇评论中,作者将唐装大热解读为中国在国际事务中连续取胜激发起的民族豪情,助长了变传统为时尚的消费心理。他在文章最后写道:现在,我们不是离中国传统远了,而是更懂得如何珍惜传统、贴近传统了。正如法国前总统德斯坦先生所言:中国模式很可能在21世纪被很多国家参照。

  新唐装的走红也引起了网络争议。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袁杰英在2002年接受《北京青年报》采访时说,老葡京娱乐唐装不是唐朝服装的发展,而是满装的延续和改良。在当时汉服青年聚集的网络论坛上,这几乎是统一观点。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生杨娜在《汉服归来》一书中写道:网友华夏血脉于2002年2月14日在舰船军事论坛上发表文章《失落的文明--汉族民族服饰》。这是当代第一次提出汉民族服饰的一篇主题性文章。

  2003年,一个名为汉网论坛的网络社区建立,逐步吸引了众多对民族意识感兴趣的网友。对他们而言,民族主义与主流媒体中的含义显然有所差别,它更偏向于传统的定义--以自我民族的利益为基础而进行的思想或运动,准确来说,是汉族民族主义,而不是更广泛意义的中华民族。这种激烈的倾向一度让网络讨论变得极端,在当时的汉网论坛上,剃发易服导致汉服断代和排斥满清成了不容置疑的正确。他们把致力于汉服复兴推广的人称为同袍,这个称呼来源于《国风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激烈的情绪甚至逼走了一部分人。2008年,一部分北京网友离开了汉网,创建了汉服北京贴吧。黑猫是其中一位。她和丈夫在一次汉服活动上认识,如今,她即将拥有第二个孩子。汉服青年们都会不自觉地把爱好延续在自己孩子的身上,黑猫也不例外。我问她,如果有一天,孩子说他不喜欢传统文化,该怎么办?

  那很正常,你不喜欢就不喜欢,不代表我一定要强迫你去接受我跟爸的观点,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是你的事情,也很好啊。她立刻蹦出了回答,语调轻快。

  自从2006年十一假期穿着蓝裙子和薄纱大袖衫游了一趟大观园后,黑猫就一直关注于这场复兴运动。她形容十几年前的自己是个中二少年。2007年春节,北京地坛庙会上办了个祭地仪式,仪式仿的是清代的模式,于是,她和十来个年轻人穿着汉服,站成一排,盯着祭台,不说话。周围观众绕着他们走,腾出了一空地。这场沉默的对峙一直持续到祭祀结束,年轻人们的使命感得到极大的满足。

  黑猫是北京人,在汉网上,总有人把北京叫胡都,她也没怎么跟人吵过,只是渐渐转移去了贴吧。我自己待着有时候不是很舒服,后来慢慢更愿意在贴吧待着。你作为一个北京人,天天看着(他们)说你这是鞑子中心,你这是胡都,你们家那儿全是辫子,你自己也不会舒服,对不对?

  汉服青年们一直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华夏复兴,衣冠先行。但首先,他们要说服爱国情绪同样高涨的其他中国人。

  大众媒体对汉服的报道逐渐增多,态度却显得相当矛盾。2005年第33期的《中国新闻周刊》上刊登了两篇关于汉服的文章。当时接受采访的复旦大学历史学教授顾晓鸣说:现在的年轻人比较敏感,这是他们一种心理内在的渴望,是对过度洋化和盲目追赶西方时尚倾向的一种文化的反拨。他们在寻找汉服,寻找中国式的东西,贴近人性、自然的东西,寻找失落的自我和身份。

  但一年后,20多名青年着汉服在八大处举行加笄礼,当时的北京《竞报》报道称,他们在八大处门口边打招呼边宽衣解带,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汉服游园登高。 随后,觉得此描写十分不雅,汉服青年小丰将《竞报》告上法庭。

  2007年,全国政协委员叶宏明在中提议,可以确立汉服为国服;全国代表刘明华建议,应在中国的博士、硕士、学士三大学位授予时,穿着汉服系列的中国式学位服。

  在2007年接受采访时,叶宏明解释说:汉民族是中华民族的主体,汉语是中国的国语,因此确立汉服为国服,既代表了汉民族的传统,体现了汉文化的历史沿革,又能增强全国人民包括港、澳、台、侨同胞对祖国的热爱之情。

  在当时的复兴者们看来,汉服登上提案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这种讨论一直持续到4月,网上出现了联合倡议书,倡议2008年北京奥运会使用汉服深衣作为礼仪服饰。

  2007年8月的央视节目《实话实说》,讨论奥运会礼仪和运动员入场服装,汉服,旗袍和现代时装都在备选之列。38分钟的节目里,汉服青年显然并不愉快。会不会不方便?这个问题至少被问了三次。

  台上的人有些焦躁了,她提高了音调,试图辩解:你觉得不方便是因为你没有穿过。在我穿上汉服之前,我和你有同样的想法。

  当时在观众席上做人肉背景的黑猫,十年后回忆起来,还是有些愤懑:他们故意找嘉宾来怼我们。

  现实令人挫败,而一些复兴者们采取了更为激烈的行动。2008年10月5日下午,历史学者阎崇年在无锡签名售书会上,遭人掌掴。阎崇年曾在CCTV百家讲坛上主讲《清十二帝疑案》和《明清兴亡六十年》,而打人者大汉之风,并不将这次事件定性为学术之争,在被拘留半个月释放后,他对媒体表示不后悔,不道歉,打他之前我没考虑任何目的,只觉得是正义对的反击。阎崇年关于剃发易服是文化交流的一种形式的言论,显然冒犯到了这些复兴者们的正确。

  直到如今,这种正确依旧有人承下衣钵。吴化之是华夏文化研习会的负责人,他是那种说话有很多宏大概念的人,时而引经据典。他蓄发,饮茶,每天穿汉服。因为最近感冒,他又在汉服里添了一件衬衫。

  他和三位研习会的工作人员一同住在位于居民楼的办公室里。大厅正中是茶席,靠窗位置摆着一圈沙发。他们有三排书柜,书很杂,从《史记》到《国富论》,从《汉武帝大传》到《组织行为学》,在中间书架的第四排,还摆着一本《货币战争》。

  吴化之对清朝保持极负面的批判态度,他甚至把中国人崇尚金钱和强权归因于满清政权的统治。在2010年接触到汉服时,他觉得自己被唤醒了--那些让他尊崇的汉服复兴运动前辈们都是悲情的。他仍旧坚持把汉服置于神坛之上,但近来新加入的同袍们似乎让他不那么满意:汉服运动一开始事实上是正本清源,现在随着时间发展,大部分人不知道汉服运动是怎么来的。很多人就变成没有主张,没有核心价值观,没有真正崇高理想的,纯粹穿着汉服的普通人。现在汉服运动也面临这个问题,已经被虚无化了。

  至少在2008年之前,大秦的观点和吴化之有着一些共同点。当时,汉网和吉祥满网两家论坛的网友,总是口水仗打得不可开交。大秦跟一位满族网友线下约着见过。在来之前,那人的女朋友还劝他别去,怕跟大秦见了面会被打。大秦带了两个人来,都是汉服同袍。架没打,四个人只是约着吃了顿饭,都是文化人。双方就历史问题还是难以达成一致,大秦觉得清朝强制剃发易服断了汉服三百年;后者将入主中原视为祖先的荣耀。饭吃完了,谁也没能说服谁。

  大秦身材高大,一位认识他的网友形容说,他的脸长得像秦始皇兵马俑。采访那天,他穿着一件交领长衣,不仔细辨别,很容易把它当成一件时髦的大衣。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汉服的报道,是在2003年北京电视台早间新闻上。三年后,他惊讶地发现,在网上,这个群体已经变得相当庞大。退伍后,大秦成了一名婚礼策划,专做汉式婚礼。他崇尚秦人,推崇务实主义,钻研两年西式婚礼后,他把现代婚礼的灯光舞美又用回了汉式婚礼上,因为好东西是没有国界。北京汉服同袍的婚礼,多半都是他来操刀。

  可无论是身份证上还是祖上,大秦都是回族,上幼儿园时回家讨火腿肠吃,他还被姥姥教训过。而那场和满族网友的饭局,四个参与者里没有一个是汉族:他是满族,我是回族,这边一个胖胖的小丫头是白族,这边的女孩也是满族,正白旗的,只不过身份证上是汉族的。

  2006年汉服青年与《竞报》的那场官司上,大秦戴着回族小白帽,以回族的身份出庭作证。事后,这却在汉网上给他引来了攻击和微词。

  大秦自称是炎黄子孙,尊重汉文化。在他看来,汉式婚礼乃至于汉服推广,需要去汉族概念,突出中国传统文化概念。他举了个例子:汉字汉语只有汉族人能用吗?不是,它是整个中国都在通用的语言。

  大秦的想法代表着这场复兴运动中很多人的观点。在这一部分人看来,那些悲情满怀者早就落伍了。2003年汉网上激烈的汉民族主义思想,已经很难说服这些伴随着网络和全球化市场成长的年轻人,他们面对的是从全世界涌入中国的科技,电影,食品,服装和思想。他们更乐意使用找寻这样的词汇,似乎要从历史的故纸堆里找到能与强大的西方文明相对应的存在。

  2009年,三月初三,上巳节,这群致力于复兴传统文化的年轻人们聚集在玉渊潭公园。那天,不是所有人都身着汉服,在电商还未把触角扩展到千家万户时,很多人的第一套汉服都需要自己动手。如今成为吧务组副会长的魁儿说,她是在那场活动上第一次穿上汉服,就一种油然而生的使命感,对,真的是穿上汉服的一刹那,你感觉一下子就找到了什么。她今年24岁,个子娇小,一根发簪把长发固定在脑后。我们约在海淀区一家咖啡馆见面,聊汉服的间隙,她会嚼两口披萨。她因写小说与汉服结缘,自2009年吧务组成立,几乎一直全职承担汉服北京的事务。同很多90后的同龄人一样,她逛漫展,看网文,追日本动漫,比如《火影忍者》和《元气少女缘结神》。

  我们的三观就是希望大家有个包容的心,去宣传传统文化,同时也呼吁其他民族能保留自己的文化。但是现在的社会在慢慢淡化民族概念,所以我们也不太去提,我们不希望我们的团体里有激进的人。她说。这些激进的人指汉民族主义者。

  一些人汉服圈的说法,这意味着他们被框定在一个狭小的区域,远离主流人群。但在更为广泛的公众眼里,这种着装方式显然未能成为一种主流。

  如今,虽然它依旧归属于亚文化,属于非主流,但是这十三年来,从无到有,从一片反对与质疑,再到部分被接受与人口,已是今非昔比。在《汉服归来》一书中,杨娜写道。但在很多汉服青年看来,他们与网络时代发展出的亚文化群体有着本质的区别,比如cosplay,萝莉装爱好者。

  现在的二次元妹子融入进来之后,她们注重的就是这个衣服漂不漂亮,就不是那么注重一些细节了,比如说穿汉服不应该披头散发。魁儿说。

  被加诸衣服上的符号,在变幻莫测的网络时代中不断遭到消解,成长于网络时代的汉服同袍们也在经受更加年轻的群体冲击。较之2003年的前辈们,这些后来者似乎天生带有后现代的解构气息。新的同伴带进来了更多新的概念,比如入坑出坑,退圈了转卖衣服。他们通常更关注服装的外观,在网上,一般被称为秀衣党。在很多汉服青年的眼中,秀衣党是要被排除在外的,抽离衣服的具体款式和传统文化的外衣,他们的行为逻辑与cosplay基无区别。

  桃木并不清楚在这个群体中,秀衣党不算什么正面的存在。但按照严格的定义,她也不算秀衣党,因为她仍旧注重衣服的基本形制,并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的影楼装。

  桃木曾经担任学校里汉服社团的社长,除此之外,她的身份还有动漫社前成员,《剑侠情缘叁》玩家,《阴阳师》玩家,cosplay爱好者。在被问到cosplay装和汉服必须丢掉一件时,她思考了一会,说:cosplay。因为汉服可以日常穿,但cospaly装不会。在衣柜里,汉服和牛仔裤是同样的地位。

  第一套汉服是父母帮忙买的单。父亲觉得无所谓,母亲却有些微词,因为玩汉服是玩物丧志。她显然更希望考上名牌大学的女儿能够把精力放在专业上,对你未来就业有用。

  见到桃木时,她正在帮社团招新,穿着一整套袄裙,宝蓝色上襦,大红色裙子,即便身处嘈杂的咖啡馆里,仍旧引人注目。于是在采访刚开始没多久,一个男孩冲上来问:同学,你们cosplay社怎么参加?

  有情侣装吗?男孩身后是一位怯生生的女孩,他们商量了片刻,还是由男孩开口。

  如果有兴趣可以加入我们汉服社。就是看自愿,你愿意穿就穿,也不强求的。汉服有很多店家专门做情侣装的。可以在我这里报名。

  在之前的采访中,我几乎问过每个人一个问题,你们怎么看秀衣党?除了那位担心陷入汉服运动虚无主义的情怀者,其他人对这个群体也没有什么负面评价:在汉服复兴的时候,我们恰恰也需要这些秀衣党,需要他们穿衣服去秀给别人看,让别人知道。很多人往往会被这些美观的外在吸引。当你被吸引来了之后,会想去更深入地了解。这是一个契机。衣服也好,古琴也好,儒学也好,只要接触了其中一项,你可能就会探索更多。

  在我联系驴应钟之前,他告诉中间人,他与汉服同袍们主流的想法不一致,甚至担心会有碍文章的主题。驴应钟在北京一所高校攻读博士学位,在2009年汉服北京首届吧务组成立时,他就已经参与其中。他语调温和,用词抽象且西化,如他本人所说,有些知识分子的通病。

  所有我见到的汉服青年,身上多少都会有些传统元素,一支发簪,一件外衣,或是玉镯。驴应钟穿着衬衫和毛衣,这让他看上去与对汉服毫无兴趣的学生并无差别。

  驴应钟加入了学校里的汉服社团,这位曾在汉服圈常年混迹的老人尴尬地发现,大部分社员们的谈话,他都无法插进去,都是买买买,哪家打折,哪家上新,或者哪天一起去约拍。只有在给社团办讲座时,他才能找回点存在感。这些新多不再是为了某种民族主义观念而加入汉服社,更多吸引他们的,还是衣服本身的审美价值。

  这让他对汉服复兴运动感到疑惑。他还曾写过一篇文章,试图讨论汉服复兴运动的路径问题。他觉得,汉服复兴可能会走两条路:要么把汉服纳入华夏礼乐衣冠范围内,对中国传统一整套观念与生活方式进行全面复兴;要么,汉服复兴者们承认自己只是多元社会中的一个小子集,把汉服作为一种传统元素进行推广。这两年,越来越明显的一个路径来看,确实后一种的趋势越来越显现出来了,它(汉服)被放在类似的文化圈,比如cos圈当中被理解。

  这篇文章发在了汉服北京的微信公号上,却没有什么留下深刻印象的评论,大部分人其实都跟不上我这个脑洞,我这个脑洞开得太大了。

  他甚至怀疑起汉服运动本身的意义--这场最初兴起于汉族民族意识讨论的运动,虽然最终走向了更为去化的传统文化复兴,但在驴应钟看来,这种意义似乎也开始变得不再确定:现在汉服运动真的是代表传统文化吗?穿传统服装一定就和传统文化会在一起吗?从现实上来讲,汉服在一线城市是最火的,传播也是以互联网为主,在更为传统的三四线城市甚至是农村,它完全没有受众。来大城市发展的青年,要是穿汉服回到家中,如果他家是比较现代的,父母都能够接受这种行为;但如果是传统的家庭,他反而更不能接受,觉得更不能理解。

  难以否认的是,这场复兴运动自始至终都是属于年轻群体的,即便会有些许年长者参与其中,它的受众大多还是在互联网时代成长起的年轻人。在《汉服归来》一书发布的百份问卷调查中,50岁以上的25名受访者中,只有5人认识汉服。而20岁以下受访者对汉服的认知度达到81.3%,其中还有人可以指出我们所穿的汉服款式、制作商家等细节特征。

  有一部分人对传统文化比较感兴趣,比如考古;还有部分人,说句不太恰当,汉服经常会跟二次元联系在一起,确实一部分玩Cosplay的也玩汉服,玩汉服的也玩Cosplay。桃木说。她也是先接触了二次元文化,才慢慢对这些来自几百年的服装产生了兴趣:兼容并包,大家的兴趣爱好多一点很好的,没有必要排斥什么。

  社团纳新那天,桃木身着蓝衣红裙走在校园林荫道上,总是引来路人侧目。这是校园社团的春季招新日,年轻人们穿梭在这条狭窄的道路上。汉服社的摊位上,一位身着明式道袍的年轻人在念诵《诗经》。斜对面是动漫社,一个动漫迷穿着和服,他在扮演一款游戏里的主角安倍晴明。有人在散发传单。音乐社成员在卖力歌唱。桃木抬腿走入那一群熙熙攘攘的年轻人里,立刻湮没在花花绿绿中,再也没什么特别了。